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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志/专栏

丰子恺:梧桐树

作者:当代散文 日期:2020年06月29日 浏览:3236 原创


寓楼的窗前有好几株梧桐树。这些都是邻家院子里的东西,但在形式上是我所有的。因为它们和我隔着适当的距离,好像是专门种给我看的。它们的主人,对于它们的局部状态也许比我看得清楚;但是对于它们的全体容貌,恐怕始终没看清楚呢。因为这必须隔着相当的距离方才看见。唐人诗云:“山远始为容。”我以为树亦如此。自初夏至今,这几株梧桐树在我面前浓妆淡抹,显出了种种的容貌。

当春尽夏初,我眼看见新桐初乳的光景。那些嫩黄的小叶子一簇簇地顶在秃枝头上,好像一堂树灯,又好像小学生的剪贴图案,布置均匀而带幼稚气。植物的生叶,也有种种技巧:有的新陈代谢,瞒过了人的眼睛而在暗中偷换青黄。有的微乎其微,渐乎其渐,使人不觉察其由秃枝变成绿叶。只有梧桐树的生叶,技巧最为拙劣,但态度最为坦白。它们的枝头疏而粗,它们的叶子平而大。叶子一生,全树显然变容。

在夏天,我又眼看见绿叶成阴的光景。那些团扇大的叶片,长得密密层层,望去不留一线空隙,好像一个大绿障;又好像图案画中的一座青山。在我所常见的庭院植物中,叶子之大,除了芭蕉以外,恐怕无过于梧桐了。芭蕉叶形状虽大,数目不多,那丁香结要过好几天才展开一张叶子来,全树的叶子寥寥可数。梧桐叶虽不及它大,可是数目繁多。那猪耳朵一般的东西,重董叠叠地挂着,一直从低枝上挂到树顶。窗前摆了几枝梧桐,我觉得绿意实在太多了。古人说“芭蕉分绿上窗纱”,眼光未免太低,只是阶前窗下的所见而已。若登楼眺望,芭蕉便落在眼底,应见“梧桐分绿上窗纱”了。

一个月以来,我又眼看见梧桐叶落的光景。样子真凄惨呢!最初绿色黑暗起来,变成墨绿;后来又由墨绿转成焦黄;北风一吹,它们大惊小怪地闹将起来,大大的黄叶便开始辞枝——起初突然地落脱一两张来;后来成群地飞下一大批来,好像谁从高楼上丢下来的东西。枝头渐渐地虚空了,露出树后面的房屋来、终于只剩下几根枝头,回复了春初的面目。这几天它们空手站在我的窗前,好像曾经娶妻生子而家破人亡了的光棍,样子怪可怜的!我想起了古人的诗:“高高山头树,风吹叶落去。一去数千里,何当还故处?”现在倘要搜集它们的一切落叶来,使它们一齐变绿,重还故枝,回复夏日的光景,即使仗了世间一切支配者的势力,尽了世间一切机械的效能,也是不可能的事了!回黄转绿世间多,但象征悲哀的莫如落叶,尤其是梧桐的落叶。

但它们的主人,恐怕没有感到这种悲哀。因为他们虽然种植了它们,所有了它们,但都没有看见上述的种种光景。他们只是坐在窗下瞧瞧它们的根干,站在阶前仰望它们的枝叶,为它们扫扫落叶而已,何从看见它们的容貌呢?何从感到它们的象征呢?可知自然是不能被占有的。可知艺术也是不能被占有的。

我爱看戏,不是天生秉性,是幼年时期被逼出来的。那时候没有其他娱乐,只有八出京剧样板戏轮着看,家里连本小人书也找不到。那时我六、七岁的样子,为了能看上一出县剧团下乡演出的样板戏,我夜里跑个十里八里的是家常便饭。慢慢的,李玉和在鬼子狱中的那大段抒情唱腔,我能背唱出来;侦察英雄杨子荣的俊马飞腿亮相,我也能仿个八九成。再慢慢的,我开始喜欢上戏里的那些女角,尤其是李铁梅腰间的精神气儿,那双大眼睛以及甩大辫子的利索劲儿,让我着迷,甚至做梦也梦见和她一起在田野里玩耍……由此,我看戏的内容慢慢改变了,我早到晚走,早到是为了看演员们后台化妆,听他们嬉闹在一起时都说些啥;晚走是为了能偷窥演员们、尤其女演员卸妆后的真面目。有一次我竟然看到了演李铁梅的那位演员卸妆时露出的小翠花的内衣,那么好看,紧贴着肉皮,惹得我一身燥热。我带着那一身燥热,带着对她身体的更多想象(可惜总是看不到太多),一个人走夜路回家,竟没有一丝惧怕。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回到县城,在露天电影院坐着马扎子看了一部京剧电影《徐策跑城》,第一次知道京剧名家周信芳的名字。我非常惊讶:怎么还有这样的京戏?那扮相那戏装那唱腔,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人。那出戏我看得很认真,我真的看进去了,周信芳先生那苍凉悲愤的唱腔,真挚动人的表演,竟使我——一个中学生留下了热泪。我记得那是我看京剧第一次掉眼泪。从那以后,我记住了周信芳的名字,而知道他是京剧表演艺术大师,则是多年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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